我是 Jay,今年 28 歲,在加州矽谷科技公司任職軟體工程師。
國中唸私立學校、高中大學都唸第一志願,小時候有點書呆子的形象,最常聽到的形容詞是「很會讀書」。我常苦笑說:「是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跟大多數人一樣,父母對我的期待就是把書讀好、找份好工作。由於讀升學班家教又嚴,從小下課就是去補習班,「練習田徑」這樣子的想法,不曾出現在我的生涯規劃中。
第一次規律的跑步是成功嶺的三千公尺測驗,下部隊後最快曾跑過 12 分 13 秒的成績,在當時營裡算很不錯了。退伍後延續了跑步的習慣,從十公里及半馬開始,近五年完成了 23 場半馬、15 場全馬、也參加過平均海拔 2500 公尺的高山 80 公里超級馬拉松賽。
我是上班族跑者,2017 年波馬完賽成績: 3 小時 05 分 04 秒。
工作時間是標準的一週五天、朝九晚六。由於早晨是最少干擾的時間,每天的課表盡量都在一早就完成。公事私事可能會影響我的下班時間,但沒有人能阻止我起床 (笑)。 跟很多需要加班、輪班、照顧家庭的跑者相比,我的生活單純地很幸福。
每天清晨六點多,天色矇矇亮時醒來。刷個牙、換件衣服套上鞋子就出門。距離步道只有六分鐘的跑步距離,住在這裡是我刻意選的。
一三五是輕鬆跑,週二間歇、週四配速、週六長跑。因應訓練或比賽,週六通常需起得更早,鬧鐘四五點就響是稀鬆平常的事。禮拜天若沒有比賽,就可以偷懶睡晚一點。自然醒之後跑個十公里當恢復,然後去農夫市集買菜。這樣的日子,一轉眼也過了兩年。
兩年前初嚐全馬破四滋味,對波士頓馬拉松有點憧憬,不過距離波馬合格標準 (18~34 歲男性: 3 小時 05 分) 仍有 35 分鐘差距,近乎於夢想的距離。作為一個沒有田徑底子、只能靠空閒時間訓練的上班族跑者,我很好奇自己能跑到什麼程度。
於是我在 2015 年中開始研究訓練方式、依照課表進行系統性訓練。雖然沒有教練的指導,不過幸虧現今科學化、系統性訓練已是顯學,而閉門造車的時代早已過去。有心訓練的跑者,不再需要土法煉鋼,也能少走很多冤枉路。經由閱讀、嘗試、並跟周遭的跑友討論,我開始了飛躍性的成長。
七個月後,我的全馬成績進步了整整 40 分鐘,完成波士頓馬拉松合格並把自己送進破三大門。又過了一年在同一場比賽,成功扣關 2 小時 45 分。
從 3 小時 39 分的入門跑者到 2 小時 44 分,僅僅是兩年內發生的事。
2014.12.07 加州國際馬拉松 3:39:05
2015.12.06 加州國際馬拉松 2:59:09, PR
2016 05.29 加州M2B馬拉松 2:48:59, PR
2016.10.09 芝加哥馬拉松 2:57:24
2016.12:04 加州國際馬拉松 2:44:37, PR
去年底回台灣短暫休息兩週,順道安排參加台北馬拉松,賽前中後有很多朋友來跟我打招呼。有的是路跑版上認識的,有的則是看過我在運動筆記、或 don1don 上寫的文章。好笑的是,有位跑者在起跑了五分鐘後,緩緩靠過來和我聊天。
「咦,你是不是那個...」 「嗯,我就是。」
他伸出了右手、我遲疑了一秒,最後以彆扭的角度握了兩下,甫以尷尬的微笑。(OS: 哪有人跑步中會握手的?) 幸好當時比賽才剛開始,我們都沒有出手汗,但我倒是冒了不少冷汗。
彼時我剛下飛機 24 小時、且受到台灣相對濕熱天氣影響,身體狀況其實很差。花了三小時又八分鐘回到終點,狼狽地只想趕緊找個陰影坐著。不料卻被另外一個跑友認出來,沒緩過氣又是一陣寒喧。
「咦,你是不是那個...」 「嗯,我就是。」 「可以跟你合照嗎?」 「好呀,不過我有一個要求,就是不准說我是什麼名人。我就是個跑者,跟你們沒有不同。」 「好。」
笑嘻嘻又喘吁吁地拍了照,這下我終於能找個地方坐下了。
這些互動雖然意外、尷尬、卻也驚喜。原來我的故事,真正地激勵了一些人。
平時我人在美國,文章分享在網路上即使獲得好的迴響、點擊數再高,那些「感動」依舊離我很遠。有時候我也會不小心點錯讚、或者被吸睛的標題給騙了點擊。但當這些人活生生地走到你面前,說:「我是看了你的文章,才開始挑戰波馬」、或是「還好你初馬很慢,讓我覺得自己也很有希望!」,當下的震撼真讓我渾身雞皮疙瘩。
透過跑步和分享而與許多人產生連結,是我萬萬沒有料到的。在中研院工作的博士後、拿超馬當長跑練習不小心下總一的工程師、在動物診所的獸醫師、在高雄任教的數學老師,和晚餐總是吃豬腳配啤酒的熱血配速員等等,我們絲毫不相似,卻因跑步而密不可分。
結束了在台灣的休息,十二月底返回加州之後,針對波馬我幫自己定了 16 週的訓練表。內容參照 Hansons Marathon Method 這本書,分為 2 週基礎期 (Basic)、4 週速度訓練 (Speed)、6 週強度訓練 (Strength)、2 週巔峰調整 (Peak)、2 週賽前調整 (Tapering)。
Hansons 訓練法對我的好處首先是有效、次者是簡單。每週三個 workout - 間歇、配速、耐力長跑。久而久之身體很能習慣,成績也能堆疊上去。
不過這期計畫一開始並不順利。速度本來就是我的弱項,進入速度訓練期明顯覺得跟不上課表。加上各種小傷小病不斷,16 週內曾有腳背 (instep), 右膝 (knee), 阿肌里斯腱 (Achilles tendon) 等各部位不適。對於傷痛我總是特別謹慎,一察覺不對勁就寧願減量或跳過訓練,因此課表的完成率在前期大概只有七到八成。
到了課表的第 12 週,預訂 Modesto 半馬測試賽最後只跑出了 1:18:47 的成績,距離高標 1:17:00、低標 1:18:00 都有不小的差距。回憶起去年在芝加哥馬拉松,訓練不足卻雄心勃勃追求 sub 245, 最後鎩羽而歸的經驗。這次波馬對我來說,首重目標還是跑出個人最佳!
於是我隨後調整了訓練的配速,在賽前 4 週把原訂的馬拉松配速, 從每英哩 6:05 降到 6:10*. 這 5 秒的差距雖小,卻使我不再以 sub 240 為目標,心態上放鬆了很多。最後四週的訓練達成率也穩定地提高了。
*大約是從每公里 3:47 降至 3:50
上面是我的 16 週訓練計畫。
從去年 12 月 26 號開始至今年 4 月 16 號,綜觀十六週的訓練,共跑了 926 英哩 (1500 公里),大概是 35 場馬拉松。
針對目標配速的訓練一直是要點之一。在 Hansons 的書裡也提到,雖然所有訓練都是重要的,但如果真的要挑一個最重要的,莫過於是配速跑。我在訓練的後期大量增加配速跑的比重,目的就是在各種條件下,讓身體習慣每英哩 6:10 的速度。
最後以這個配速,我總計跑了 187 英哩 (300 公里) - 大約是 7 場馬拉松的距離。所以你也可以說,這場馬拉松我已經整整「預習」了 7 次。
至此,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了。
2017 年春天,我終於有資格站在波士頓馬拉松的門前。多數的跑者都有過這個夢,要來這個歷史悠久、匯聚了世界最激情跑者的殿堂看上一眼。波馬從 1897 年,迄今已經不間斷地舉辦了 120 年。在麻薩諸塞州,四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是愛國者日 (Patriot’s Day) 同時又被稱作馬拉松星期一 (Marathon Monday). 俗語說在這個傳統節日,麻州居民有三件重要的事要做:
由此可見,波馬對波士頓居民,絕對不僅是一場城市馬拉松。而對來自 100 個不同國家的跑者而言,波馬也不僅是一場馬拉松而已。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波馬,是因為 2013 年的波馬爆炸案,我也是其一。當時我仍在卡內基美隆大學唸書,對於這個慘劇充滿了同情與難過。事件過後的一個月,我站在匹茲堡馬拉松的起跑線前,手上戴著 #RunforBoston 的紀念手環,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場馬拉松。
今年波馬,我的第十五場馬拉松。帶著一點緬懷和致敬的情緒,我決定再次戴上這個手環。
確定要參加今年的波馬之後,心裡的期待是無法抑制的。有點像是要去演唱會,看從小到大的偶像,但情緒又有點不同。因為在這場演唱會,你也會被邀請上台,也會是主角之一!從賽前一個月起,每天一起床就想看波士頓運動委員會 (Boston Athletic Association) 是不是寄發了什麼新資訊,看看 adidas 有沒有什麼新商品,研究網路上的影片、賽道分析。當然,天天查氣象也是必須的。
好像嫌緊張情緒還不夠似的,B.A.A. 官網還很有心地幫你提供倒數。
三月中 B.A.A. 開始寄發跑者手冊,裡頭有報到資訊、旅遊要點、賽事地圖等等。其中最重要的,則是記載了跑者號碼跟報名時間的跑者護照 (Runner Passport)。
波馬的號碼分配、除了菁英選手和特殊保留的號碼*,大致上是按報名成績編排的。也就是說,原則上號碼越小的跑者,就跑得越快!
30000 多名跑者依成績分佈共有 4 個 Wave, 而每一個 Wave 中又有 8 個 Corral, 每一個 Corral 則有 1000 名左右的跑者。這次我以 2:44:37 報名成績,拿到編號 #694. 出發排序為 Wave 1 / Corral 1, 站位將在隊伍的最前面,在 10:00 am 緊臨男子邀請選手出發。今年波馬依舊眾星雲集,美國長跑三大將 - Galen Rupp, Jered Ward, Meb Keflezighi 都名列其中,這三位正是 2016 年里約奧運的美國國家隊!
*特殊保留:有一些特殊意義的號碼會被作為特殊用途。例如今年的 #261 保留給了第一位正式參加波馬的女性跑者 Kathrine Switzer - 她在 50 年前參加了第 71 屆的波士頓馬拉松,那是個普遍認為「女生身體太虛弱,無法完成馬拉松」的時代。她以四個多小時的優異成績完成了波士頓馬拉松,從此改變了人們對女性跑馬拉松的看法。
而那年,她的號碼布正是 #261。
波馬是場準備 100 分,但你可能只能跑出 90 分、甚至 80 分的比賽。考量海拔,波馬雖是總體下坡的路線,但上下坡交錯加上賽道狹小,在這裡要跑出最佳成績是很挑戰的事。
著名的景點有 Mile 13 的 Wellesley College Scream Tunnel (衛斯理尖叫隧道),以及從 Mile 16 開始的 Newton Hills (牛頓四大坡). 這一段高低起伏的小坡,將一路蔓延到 Mile 21 的 Heartbreak Hill (碎心坡)。
衛斯理尖叫隧道一向是波馬的高潮。衛斯理女子學院的學生,會在當日來到賽道旁邊,為跑者群聚打氣,並且送上祝福的香吻。身為一個正值青壯年的男性,當初看到這個消息自是心癢難耐。不可諱言,這個「景點」在我挑戰 BQ 的過程中,推了我一大把。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在 BQ 之後、蒞臨波城之前我結婚了。雖然新婚太太嘴上說無所謂,但誰也無法保證她不會暗中埋伏在 Mile 13。
為了確保回終點不被打斷腿、回家不用跪主機板,今年波馬勢必只能望唇興嘆。不對,以後的每一年也都會是望唇興嘆!(這一段是特別寫給太太看的)
告別了衛斯理尖叫隧道尖叫隧道,後面就是比賽真正開始的時候了。從 Mile 16 開始的 Newton Hills (牛頓四大坡),以及最後的碎心坡。
碎心坡是一段在 Mile 20 與 Mile 21 之間 (32 公里與 34公里之間),蔓延 0.4 英哩 (600 公尺) 的上坡,臨近 Boston College. 儘管總爬升僅有 27 公尺,不過由於此時跑者甫經 Mile 20 (32 公里) 的撞牆期,加上前面牛頓四大坡的磨練。碎心坡此時在跑者眼中,儼然就是面高牆。
在 1936 年,前任冠軍 John A. "Johnny" Kelley 在碎心坡底追上了當年的主要競爭者 Ellison "Tarzan" Brown 並在經過時,輕輕地拍了 Brown 的背。沒想到這一拍反而激起了 Brown 反攻的怒火,立刻又超前 Kelley 並一路領先到終點。Kelly 痛失冠軍,而「碎心坡」也因此得名。
八十年過去了,碎心坡仍舊是波馬跑者最頭痛的經典關卡。
週日一早前往 Expo 取物。搭乘地鐵從 Copley Square Station 出站,映入眼簾的是雄偉的波士頓公共圖書館 (Boston Public Library )。
順著圖書館潔白的大牆往右看,出現在 Boylston Street 那一端,藍黃相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儼然就是波士頓馬拉松的終點線。當下,我心跳彷彿漏了一拍。
廣場上擠滿了各地來的跑者,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但你可以清楚地聽出每個人心裡的悸動:他們飛快地說著話、在藍黃色的拱門下來回奔跑、甚至圍著一個圓唱歌。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生難得的機會,而他們這輩子也許只會來這一次。
延著 Boylston Street 往西走大約 10 分鐘就會來到 Expo. 我也在這裡拿到了 #694 的號碼布。
雖然比賽要等到 10:00 才起跑,不過還是得一早搭乘接駁車前往 Hopkinton 的選手村。我大概在 06:30 左右上了車,07:30 左右抵達。選手村裡就是幾個巨大無比的白色帳篷搭建在草地上,裡面有無數的貝果、香蕉、運動飲料、咖啡供跑者食用。
走在選手村裡,彷彿就是一場大型盛宴。走到哪都有官方攝影師為你拍照,耳邊響起振奮人心的搖滾樂。一位主持人站在高台上這麼說著:
09:05 跟著第一波的跑者離開了選手村,還要走一英里到起點。期間你會被要求檢查號碼布不下十次,目的就是為了確保每個人都站在自己所屬的分區。在進 Corral 前上了最後一次廁所,然後不斷不斷地往前走,直到來到隊伍的最前面。
Wave 1, Corral 1.
在這一區裡的都是報名成績在 2 小時 45 分鐘以下的選手。放眼望去 8 成都是 18 ~ 39 歲的男性,再來是 40 多歲的。女生跑者在這一區裡,我只看到了兩個。每個 Corral 最多只有一千人,在我站的位置,前面 15 公尺左右就是起跑線。
當下緊張的感覺其實已經煙飛雲散,滿腦子只想著要怎麼跑。天空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氣溫比預報的 20 度還高,未起跑就已經把保暖的衣物脫掉,但額頭還是微微滲出汗水。
突然間,左側通道一陣騷動,菁英選手出場了。
領頭的是肯亞及伊索比亞的選手 (抱歉我認識不足,無法一一指認),然後是 2014 年的波馬冠軍 Meb Keflezighi. 高齡 41 歲的 Meb 無疑是全場最受歡迎的人物,他也在賽前宣布這將是他最後一年參加波士頓馬拉松。壓根忘了自己也是參賽選手,我忘情地擠到出場通道旁,幸運地拍到了 Meb 厚實的手掌,他臉上掛著招牌的微笑。
在 Meb 之後是現齡 30 歲的 Galen Rupp*, 可說是現役美國馬拉松選手的第一把交椅。他在去年里約馬拉松奪下銅牌。與 Meb 相反他刻意低著頭,不與任何觀眾作眼神接觸。這是他的第一場波馬,肯定很想要一鳴驚人。
隔了兩三位,看到了大迫傑*選手。大迫傑成名得很早,卻在氣勢正旺時選擇離開日本,加入美國 Oregon Project 訓練基地。他有半馬 1 小時 1 分鐘的驚人成績,即將在今年的波士頓馬拉松初馬登板。他戴著一頂低調的白色帽子,身高 170 公分,體重 53 公斤的他即使在瘦削的馬拉松跑者中,都顯得特別不顯眼。我大喊了一聲 Osako! 他向我這看了一眼,神情完全不顯得緊張。
比賽的情緒在此時被炒到最高,然後就在美國國歌之後,兩架 F-15 戰鬥機從空中轟隆隆劃過。主持人開玩笑說「他們會是今天最快通過終點線的!」
還沒回過神來,槍響開賽
高水準的比賽我已經參加了不少,但這種陣容還真是第一次。等到我過起跑線,前面已經有好幾百個人,擠得兩線道的鄉間小路水洩不通,那畫面跟跨年人潮真的差不多。唯一的區別,就是大家腳下踩著全馬 2 小時 45 分的配速。
兩旁的觀眾扯著嗓子叫囂,道路旁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滿了加油群眾。我此時還不知道,這個場景會足足蔓延 26.2 英哩,完全不會有縫隙。
Mile 1 跑出了 6:31/mi 的配速,在大下坡之下顯得很保守。不過一看心率已經是接近馬拉松心跳的數字,我當下就知道今天不會 PR 了。對,我準備了四個月、跑了超過 1500 公里、減了三公斤、做足了準備終於來到夢想之地。
而在比賽開始六分半鐘,就放棄 PR 了。
前四英哩的下坡並不是一馬平川,而是帶點高低起伏的小丘陵地形。太陽把我手臂曬得鮮紅、心跳撲通撲通地跳,突然小腿一陣冰涼,才發現汗水早已浸透了帽沿,滴到了小腿。我知道這可能已經超過我該有的努力程度,卻詫異地發現距離理想配速 6:05/mi 居然足足慢了 30 秒!**
腦袋一陣混亂,想著過去四個月來的努力,甚至是過去兩年來的努力都可能化為烏有。我是那麼地想要跑一場波士頓馬拉松...
等等
烈日底下,家家戶戶攜家帶眷在門口幫跑者加油;前前後後都是身材精瘦的的跑者,腳下踏著難以想像的速度;義工伸長了手遞水跟運動飲料,每個動作都像訓練了上百次一樣精確。
這個場景、這個畫面,不就是我夢想中的,跑一場波士頓馬拉松?
在第一個水站我前所未有地慢了下來,接過了義工手上的運動飲料,一飲而盡。隨後又接了第二杯水,摘了帽子,從臉上澆了下去。
水帶來的冰涼感幫助我恢復了理智。對我來說,成績本來就是次要的,重點是在訓練和比賽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什麼。速度一口氣降到 6:40/mi, 大概是全馬 2 小時 55 分的配速,說什麼我都要好好享受這場比賽。
全力比賽的時候,你是很難享受過程的。你心中盤算的是心跳、配速、即將來的坡,而對周遭環境近乎全然漠視。那些群眾和加油標語,在眼中就像一閃而過的幻燈片,只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不過當調整為比較輕鬆的配速,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開始會注意到一些小事情,像是路旁的小朋友一個個伸長了手,不過卻沒有跑者有心思去擊掌。我緩緩靠了過去,向站在前排的小女孩點了頭,她伸出了手掌輕輕拍了一下。小女孩興奮地向朋友炫耀,而她的爸爸在我經過時,向我喊了一聲「謝謝!你真好!」
這個舉動引起了後面的小朋友們效法,一個個站得老高。我一不做二不休,即使偏離了賽道,還是一路擊掌過去,引起了陣陣的歡呼。
我想起了開賽前自己跟 Meb 擊掌的畫面。剛剛 Meb 經過的時候,有機會跟他們擊掌嗎?還是我們這些跑者在小朋友的眼中,其實就是像 Meb 在我們心中那樣的存在?
來到 12 英哩 - 衛斯理尖叫隧道,是少數賽道中有陰影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恰巧,身後剛好起了一陣涼風。衛斯理的女孩們高舉著 Kiss Me 的牌子,可能是我身處稍快位置的關係,真正停下來親吻的跑者大概 20 人之中才有 1 個。我腳下未停,一路擊掌而過。雖然沒有得到女學生們的「祝福」,但她們的加油真的讓人覺得青春無限,心情舒暢。
不一會過了半馬距離,計時器顯示 1 小時 28 分,身體感覺仍十分不錯。
13 至 15 英哩是稍微平坦的路線,心中想著有機會跑出 2 小時 55 分,於是稍微加了一點速。這時候道路逐漸寬闊,已經沒有剛開賽的擁擠感。然而烈日卻沒有放過跑者的意思,氣溫一路攀高,我從每站喝一杯水、淋一杯水,到後來喝一杯水、淋兩杯水已經是標準配備。有時後淋到全身衣褲都濕漉漉的,但三兩分鐘又被曬乾。
在這一段我也追上了幾位從台灣來、起跑比較有企圖心的跑者,他們的速度也掉了不少。看來即使對台灣跑者來說,這樣的天氣還是太炎熱了。經過時說了句加油,然後在 16 英哩進入了最大的挑戰,牛頓四大坡。
牛頓四大坡即使輕鬆跑也不是鬧著玩的。我收起了跟觀眾互動的心態,一步一步地埋頭苦幹。此時心跳雖然還在控制之中,不過大腿內側的肌肉緩緩地跳著,感覺就快抽筋了。以 7:10/mi 的配速攻上了最難的傷心坡,接下來就是一路向下了。
加速吧!
...才剛有了這樣的念頭,大腿抽筋了。
每跑一步都覺得疼痛,遑論是在下坡加速了。在 22 英哩跑出了 7:42/mi, 然後是 8:09/mi, 8:18/mi. 我清楚知道自己沒有受傷,但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跑快。電解質飲料已經喝不下了,沿途的能量膠補給也沒少,但是抽筋了就是抽筋了。
兩個跑團的隊友從我左邊切過,看到我在這裡詫異了一下,隨後試圖要撿我上車。我重新燃起鬥志跟了 500 公尺,但還是抵不過雙腿的疼痛,不得已看著他們的背影逐漸遠去。
Mile 25 進入了市區,說好的市區遮蔽根本沒有出現。略硬的石板路對雙腳的負擔越來越大,我的表情就跟跑姿一樣扭曲。
轉過了最後一個轉角,回到 Boylston 大路上。終點線前的觀眾,不分你我地為跑者最後衝刺助威。
我咬牙忍耐著跑,說什麼都不能在這裡倒下。
遠遠地...看到終點拱門了...
遠遠地...看到兩旁插滿了各國的國旗...
遠遠地...看到了台灣的國旗...看到了台灣來的加油團...
五十公尺、十公尺、三公尺.....我好想趕快完成比賽,但又好捨不得波馬就這麼結束了。
顫顫巍巍地過了終點,然後不由自主的抱住了臉。
我好好喘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來,向賽道、向志工、向觀眾、向跑者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雙腳依然止不住地發抖,差點就要跪倒在地上。
醫護人員一擁而上,問我感覺怎樣。我比了一個拇指 “I am okay.”
“Two thumbs up?” 我給了她兩支拇指。她終於願意放我走了。
經過了醫療區,看到了志工老奶奶手上拿著獨角獸獎牌。我走到她的面前,腰彎得好低好低。
Official Time: 3:05:04
1st half: 1:28:19
2nd half 1:36:45
Overall: 2044 / 27221
註:
*Galen Rupp 最後以 2:09:58 奪下了波馬的第二名。而初馬的大迫傑僅以 30 秒之差拿下第三,這是日本人在波馬歷年第三好的成績。
**後來我才知道,今年波士頓馬拉松賽事溫度一度達到攝氏 25 度,是十年來的第二高溫。一共有過 1200 名選手尋求醫療協助,而參賽者的完賽時間平均比報名成績慢了 23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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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受過一天田徑訓練,長大才發現自己很喜歡跑步;參加過兩屆波士頓馬拉松,全馬最佳成績 2 小時 39 分。目前居住在加州,與同樣追求全馬夢想的夥伴一起努力著。
FB Jay的跑步筆記
挽救氣候危機當務之急,做為世界四大跑鞋品牌之一的BROOKS,秉持著品牌一貫的環保使命,加入巴黎氣候協定的減碳共同目標,致力為全球環境的影響負責。在今年6月,BROOKS正式對外宣布了新的全球策略,一項以科學為依據的計劃,將比《巴黎氣候協定》提早 10 年在2040年實現淨零碳排放目標,並選定BROOKS銷量最大、最受跑者歡迎的鞋款「魔鬼系列GHOST 14」,作為其首款「碳中和」(Carbon neutral) 跑鞋,宣告品牌的環保減碳決心。
跑者最引頸期盼的新一代魔鬼系列GHOST,在7月正式登台,全新第14代除了「碳中和」的使命,在性能上也有感大提升,全腳掌採用BROOKS最頂級的DNA LOFT避震科技,由過去的30%添加到100%,享受更加柔軟、更加流暢的跑程。進化版的合腳性,利用3D彈力列印科技,強化鞋款穩定性,並舒適的適應雙腳,打破過往的跑步瓶頸,就用最流暢的快樂跑,大步向前快樂奔馳。
「碳中和」的行動不簡單,首先需透過內部碳排放減量,包含減少GHOST 14生產過程對環境的影響、低衝擊原物料的使用、回收或可再生成分的使用…等,再以購買取得外部減碳抵銷額度的方式,來抵換剩餘排放量,以達到全球節能減碳目標「碳中和」的響應。在這響應的過程中,品牌全力投入大筆的成本與人力來進行轉換,這是品牌的承諾與行動,在GHOST 14的鞋盒上,亦都可以驕傲地看到「碳中和」標章。
魔鬼系列GHOST,是BROOKS歷年來獲獎最多的明星跑鞋,共獲得了9次美國權威跑步雜誌Runner's World編輯最佳首選大獎的殊榮,擁有多款亮眼的主題限定款式、及最齊全的楦寬,供跑者做選擇;面對頑劣的氣候,有GHOST 14 GTX防水系列,做你最頑強的擋水部隊,全內裡採用專業GORE-TEX防水薄膜,為你的雨天跑步帶來更多乾燥與舒適。
GHOST 14已於全台BROOKS門市及授權運動用品經銷商限量發售。讓歡樂的魔鬼系列GHOST 14 帶你盡興快樂跑吧!
資料提供/金瑞晶國際
責任編輯/David
繼四大極地馬拉松後,超馬好手陳彥博獲美國公益組織邀請參加6/4~6/8的秘魯亞馬遜叢林 230 KM 超級馬拉松賽,經過了叢林惡劣環境與氣候考驗,彥博6/12在此次的超馬賽中拿下第三名,頒獎時,他仍不忘拿著國旗,告訴大家「I Come From Taiwan」。
賽期:2017.06.04(日) ~ 06.08(四) 五日分站賽
賽程:230 公里
地區:秘魯庫斯科 Manu National Park.
地形:亞馬遜叢林 Amazon Jungle、雨林 Rain Forest、湍急河流 ManuRiver、高海拔森林 / 海拔落差 3,200 米以上
氣候:濕度達 100%, 高海拔入夜降到攝氏 0°C、低海拔叢林 30°C以上驟降暴雨與 Electrical Storm 雷電風暴
選手:彥博此次受美國公益組織邀請為自閉症(AUTISM AWARENESS)兒童公益募款與推廣,和 Sondre Amdahl(挪威)、Calum Neff(美國)兩位頂尖選手組成國際代表團隊參賽,一同挑戰險峻的亞馬遜叢林。
行程:05.27(六)由台北出發,飛洛杉磯轉祕魯首都利馬,再轉飛昔日印加帝國首都庫斯科(Cusco)報到,與挪威、美國團隊選手集合。
2017 年台灣超馬運動員 陳彥博賽事首站「秘魯亞馬遜叢林超級馬拉松賽」,6 月 4 日起在南美祕魯亞馬遜雨林舉行,五天內要完成 5 站賽事,總里程 230公里,自海拔 3,200 公尺到低於海平面之亞馬遜溪流,100%濕度環境,有潛在身體失溫風險與雷電風暴襲擊,是一場相當嚴峻險惡的賽事。
From 9,000ft(2,743m) down to 3,500ft(1,066m) CP1
第一天下降地形為多,須通過暴露的岩石河床和急升峽谷,且主辦單位沒有提供帳篷,每天入夜後,選手須自行於樹上搭建吊床過夜。除了5天的所有食物與強制裝備外,負重也備感吃力,第一天單站以第二名到終點後,頭就開始有點痛又發冷,昏睡了2個小時才恢復。
第二天開始進入叢林的賽道後,濕度100%,不斷地流汗,衣服、褲子、鞋子每天從來沒乾過,更令人不安的是,口渴的程度超乎想像,第一次比賽進水量這麼大,每一小時就需要1公升的水分,但很快就又口渴,喝光所有水瓶後,心想完了,不知道要多久才會到檢查站,
甚至一度看到溪流的水想裝起來喝,但又怕有寄生蟲或是感染…
一度脫水硬撐40分鐘後,彥博才到補給點瘋狂灌水…不安的程度相當高…當時,他和第一名選手差距不大,恰巧山徑又是彥博拿手的地形,於是當他正開始加速時,「刷!」腳打滑騰空飛起撞到地上,還好有抓住樹枝,不然差點摔下山,但手掌也掛彩被割到流血。
叢林裡沒有陽光,全都是爛泥,枯葉覆蓋在上面根本很難察覺到,加上常常會有樹枝、藤蔓、竹子的尾根,很容易就絆倒跌倒,下坡每一步都很難跑、每一步都很膽顫心驚,常常跑停、跑停,根本沒有辦法配速與維持一定的速度前進,此時的彥博心裡開始出現抱怨的聲音,「這怎麼跑…會摔死人吧…」
但一想起和第一名只差3分鐘,他便一直嘗試追趕,但卻不斷打滑、打滑、打滑…在火氣不斷上升後,他決定加速用硬幹的方式跑,一個U字形的下坡急彎,突然又踩到爛泥打滑,整個人騰空飛起,左腳膝蓋撞到了石頭又劃過樹枝,當場鮮血直流,膝蓋也腫起來發炎,「踏馬的!」彥博心中吶喊。
在幾乎快要喪失鬥志中硬完成第二天的賽程,雖然和第一名選手差距變成落後30分鐘,但卻被第三名的德國選手緊追在後,只落後彥博3分鐘,以及四五六名的選手也相當接近,讓他備感壓力。
才第二天,疲憊、摔傷、撞到膝蓋、腳踝扭到,不該發生的發生了,叢林裡沒有風景、沒有天空,什麼看不到,只有惡劣的環境,和以前的賽事絕然不同,心情一天比一天還要受挫、低潮的彥博,那時的他快要受夠了這叢林,想要趕快結束比賽…
開始跨越 Manu River, 湍急的溪流無法徒步橫越,須藉由流籠渡河,團隊互助非常重要,入夜宿點周邊有溪流,百分之百的濕度揮之不去。
第三天的路段幾乎都在橫越極端溪流,彥博雙腳浸泡在滿是牛糞混和一堆動物排泄物的爛泥,深及膝蓋,數百隻蒼蠅與蚊子圍繞在裏頭,一個踩不穩全身就會撲倒在泥巴裡,每一步踩下去的聲音真的很受不了,跑到真的有一股噁吐感…
繼續叢林山徑的路段,一直要加速追趕第一名的選手,「碰!」一聲,彥博的大拇趾突然踢到樹根,刺痛感直逼大腦,他表示:「腳趾頭痛到要炸掉,每踢到、撞到一次,就像有人拿榔頭用力打你的腳趾一樣。」就算小心仔細的看,也很難不避開,樹根、石頭、竹子都藏在腐葉或是泥濘裡,此時他的精神狀態接近歇斯底里,幾乎快要承受不了…
一次次的踢到,彥博的腳趾已經痛到快沒有知覺…眼眶一直泛著淚…直到到終點後追回一些時間,但此時也已經痛到快沒辦法走路、也沒力氣搭吊床,一天比一天餓,加上蚊蟲一直無預警的吸腳上的血,這環境已經快達到彥博爆炸的邊緣,但他仍然必須壓抑撐完比賽…
晚上叢林的天空閃過幾道雷電,他知道可能會有暴雨來襲,試趕緊下床調整吊床的天幕,以及把吊床用力往上拉緊,
躺回吊床上,先是颳起大風,隔沒多久,果然沒錯,突然間天空下起大暴雨....
隨著氣溫瞬間下降,天幕也突然被厚重的暴雨往下塌,幾分鐘後,其他選手開始開頭燈,檢查自己的吊床是否有塌陷或是漏水,
接著就開始聽到我隔壁床一連串的英文三字經咒罵聲,「NO!NO!NO!what the fxxx@#$% ~~」果真,他的吊床真的淹水了,而且所有裝備、衣服、睡袋也全都濕掉。無奈...此時的彥博只能在暴雨中衝出去找遮蔽物,這晚真的很煎熬,他們所有東西都受潮了,吊床、睡袋都是…直到早上起床,所有人都是濕的,相當不好受,身上的味道也一天比一天有大地味...
極度泥濘、滑溜的驚險陡坡路段,須經過分支更寬廣的河流,須以木筏渡河,多數時間都身陷泥沼中。
第四天雖是短賽程,但也是最難的一段,在叢林裡需要攀爬,以及陡峭危險的泥濘山徑。這天狀況很差,加上不斷跌倒,彥博已經開始被後方選手追上,橫越攀爬樹木時,他的手突然被電到,痛到他大叫了一聲,原來是「超級無敵大隻的螞蟻」爬到腳上與手上咬他,「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而且這疼痛感會一直持續陣痛,渾身都發癢,接著他再也不敢碰觸其他樹木與石頭了…
加上腳趾頭仍繼續踢到石頭、樹根…一直打滑又跌倒,膝蓋腳踝扭來扭去,逼迫彥博幾乎快要放棄這比賽…眼看被德國選手追過,成績變成第三名…彥博已經開始對自己求饒,快要跑不下去,最後一天70km的賽程,他心想:「如果繼續是這樣的叢林,我真的會瘋掉…」
最後一天 Long Day 須完成 70~90 公里,視雨勢滂沱程度決定最終比賽里程。要跨越共 50 條溪流,460 米的高度落差地形和長 20 公里的濃密叢林;選手須要徒步涉溪,湍急的強大溪水力量和崎嶇難行的河床路面,讓此賽段相當辛苦。
最後一天,凌晨3:30起床,5:00起跑,這天的考驗,要橫越50條河流、急流,甚至需要游泳過溪,木船、橡皮筏、所有工具都用上,真的不知道如何形容這難度,彥博很佩服住在這亞馬遜叢林裡的居民,他們要如何生活,並克服這些險惡的環境呢?
最後賽段是極攀陡峭的山壁,以及垂直下降打滑的山坡,彥博連滾帶爬帶摔的下山,一個不小心,樹枝插到手掌裡,一拔出來,瞬間血流著整隻手都是…9個多小時的煎熬,終於抵達終點,以第三名完賽。